柊叶

献给丑陋灵魂所祈求的终末。

噪音(斑鸠士门中心)

比较长的短篇,之前发了贴吧没人看×搬过来存一下档×

产生异常的故事
1.
声音沸腾不已。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事情已经不清楚了,虫类鸣叫的声音,风刮过树叶的声音,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火焰烧红泥土的声音,还有那个人低微的话语声在头脑中搅成一团。
好痛啊…
他不自觉间双手紧紧掩住耳朵,声音却像是无孔不入的空气钻入感官,传递,震动,回响,炙热的要将一切烧焦一般燃烧着。
仿佛是肆意流淌的血液在令血管激烈跳动,也许已经逆流了,快要死掉了一样剧烈地疼痛着。
“喂!”
吵死了。
“喂,醒醒!”
不要说了。
“你在做什么啊?”
睁开双眼的瞬间视野一片模糊,他用力摇了摇一片混沌的脑袋直到感官被疼痛刺激的再次灵敏。呈现面前的是通常的豪华居室的场景和…鲨鱼牙的红眸小鬼放大的脸。
他无视对方的表情低头检查自己的通讯设备,没有通话记录,也就是那鬼畜的铃声在过去的数十分钟内未曾响起过。
那么…又是这个梦。
“喂,士门,你到底怎么了?”
“……哈?”他皱眉看向对方,故意摆出了毫无疑问能够显示莫名其妙的表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要睡觉的话回房间睡啊?…在这里,做噩梦的话我可不管噢?”对方颇具气势的音量渐渐降低,最后嘟囔着伸手挠了挠头发,嘁了一声后转身快速走开了。
…又是不能理解的行动,这种意义上双星也非常厉害呢。…总之,这样可不行啊。
用力张开从刚才起就不自觉握紧的右手,用力过度使手背青筋暴起,手掌上也出现了修剪整齐的指甲留下的清晰痕迹。他将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按入掌心,轻轻合上右手,直到勉强放松下来才发现双臂轻微颤抖着。
在这点上他没有说错,我…究竟是怎么了?
窗外是晴空白云的一片祥和的场景,阳光被玻璃内涂层调整成恰当好处的强度,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其中漂浮着。此刻令人困倦的阳光,吹拂窗帘的微风,窗边摆放的绿植和整洁流理台上冒着水汽的煮锅都是带来宁静心情的恰当场景。
斑鸠士门将挂在脖颈的耳机拉起扣住双耳,犹豫着播放了他保存的乐曲。
闭上双眼,属于祸野的混浊红色再一次染上整个世界,眼前景象不安地摇晃着,伴随着同样令人心神宁静的乐音,噪音响个不停。

晚餐似乎是化野红绪亲手烹调的咖喱。
颗粒分明的米饭泛着令人食欲大开的色泽,洁白的食盘和整齐摆放的洁净餐具无一不显示主人的用心。唯一的缺憾大概只是在米饭旁的一摊散发着不祥和气息的黑色半固体,今天的主菜。
啊,还有,这是这周的第七次晚餐咖喱。
“这是什么啊!?”拉开椅子坐下的人逃避现实般捂住眼睛。
“是咖喱。”
“是红绪亲手做的哦,辘轳不会是不能体谅女生用心的差劲男孩吧?”
“饶了我吧啊啊啊!”
和之前的几天相同,焰魔堂辘轳一面赌咒发誓此后这辈子不想再吃这曾经划入最爱范畴的食物,一面再一次在对面期待的目光中带着英雄就义般决绝的表情伸出勺子盛满了咖喱放入大幅度张开的口中。
“我,我开动了!”
“我吃好了。”
表示相反的内容的话几乎同时响起,在斑鸠士门将餐具整齐摆在盘子上后拿起一旁的餐巾纸的同时含着勺子的红眸少年转过脸来,混合着痛苦震惊和更多不知名情绪的表情显得分外滑稽。
“士门,你…脑袋坏掉了?”
焰魔堂辘轳伸手擦去涌出的眼泪,发出了由被辣椒粉侵蚀的嗓子带来的沙哑的声音。他不由得回想起刚才一直回响着,令他几乎没有注意食物的口味和他们的对话的,狂风刮过凹凸不平,干涸开裂地面的,合同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乱七八糟地搅进大脑的声音。如同建构着又一个称不上美好的梦境。
…为什么要提醒我,这不是糟透了么?
方才被大脑处理感知信息时忽略的怪味一瞬间炸开,不和调的过量调味品和记忆中烹煮过度带来的黏糊口感所形成的微妙口味大概已经是能让人哭出来的程度了。
的确是要哭出来了,他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自食道蔓延的刺激性辣气在互通的感官中肆虐着,连带着整个脸颊都变得火热起来。
已经不想和他争执了,斑鸠士门沉默着端起自己的餐具走开将它们放在水槽里。虽说比起另一个此时正在举着水杯大呼小叫的受害者至少控制住了生理性的泪水避免了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眼睛鼻子发红的模样也称不上从容。
他走进盥洗室拧开水龙头,用力将通过降温装置后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激烈的水流声中噪音终于不再分明。
好想吐出来之类的想法也必须压抑下去才行吧。



自从“护卫双星”的命令下达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自从那天他匆忙拭去武器上的尘垢血迹,更换服装后在轮船的摇晃和水浪声中再次抵达鸣神町,就一直莫名停留在这所房屋内。
虽说清楚那位土御门有马大人的想法一贯难以理解,但这完全没有护卫必要的,可以算作他懂事以来最轻松的一周仍让他感到相当程度的困惑。
即使是休息或者是训练也说不过去。太过清闲的话,会忘记那些……不能忘记的东西吧。
举平手中练习用的木剑,他用比起平日稍缓的速度开始例行复练,从惯用的起手逆风挥击直到平突刺,模糊火光勾勒的朱雀形象逐渐在木剑简陋、凹凸不平的剑身上呈现。只有他能看见的火焰在剑身燃烧,伴随着划破空气的运动发出激烈的声响,同步着地下训练室炙热起来的温度一并刺入前方空荡空间中,以卓然气势由迟钝剑锋喷出,逐渐熄灭了。
他将木剑收回放进放在一旁的黑色运动背包中,理所当然一样的结果让澄蓝的眼眸中罕见地出现了困惑的色彩。和这个星期过去的六天没有区别,朱雀的火焰一如既往地呈现了它一切如常,呪力和剑回应着他,只要伸出手掌那驱除一切污邪的火焰一定会和往常别无二致地燃起,允许他驱使。
斑鸠士门却被越发巨大的疑惑深深困扰,他的呪力,剑法,运动能力和他将污秽斩尽的意志都没有改变。但在黑暗中呈现在眼前的黑红色残败空旷的、属于“死亡”的世界,和干涸的血液风化的尸体、暗淡的五芒星的印记依然混杂闪烁着,如同过去在被斑鸠小夜因为好奇捣鼓的放映器在程序崩溃时呈现的混乱线条中无声的哀鸣。
也如同曲调中的不协音,恼人地嗡嗡低响着。
虽然只是普通的训练,却产生了比预想中更甚的疲惫,如同平时休息时那样戴上耳机的想法也被连续不断的嘈杂声响阻挠。他伸手按了按额角,乱七八糟的声音仿佛在其中横冲直撞,不由得地紧紧咬住下唇防止自己露出平静以外的表情。
“啊…!”
他抬起头看向惊呼声传来的楼梯口,走下来的并非习惯在这个时间开始训练的双星,单手抱着木剑的音海茧良扶住墙壁,向他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
“辘轳正练习绘制符咒,红绪她…”她又一次腼腆地抿唇微笑,被省下的话不必说出也足够令人理解。
他伸出右手示意对方将刚才差点滑倒的元凶,一个看上去很沉重的口袋交给他,但少女只是将它稍微向后收了一些。
“不用的,一点都不重…”她一面回答一面看着台阶小心地走下来,而后音量在抬起头的一瞬升高,“士门,你的手受伤了啊?”
似乎是血液曾经从位于手心一侧的狭长伤口中涌出又在反复的摩擦中抹开,顺着皮肤的纹路留下了一片明显的红色痕迹,伤口处翻起的皮肉看上去有些骇人。也许是刚才练习的时候被木刺之类的划伤的吧,他这样想着收回手。
“已经干了。”
“那也不行!伤口必须好好处理才行。”
“啊,啊?可是没什么的……”其实完全不觉得痛。话只说了一半,音海茧良已经展现出少有的积极行动力,拽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向着通往居室的楼梯走去。
虽然试图解释清楚用来持剑的手是不可能闲置下来好好休养的,但她仍是将他的右手包成了一个白色粽子。如果是不清楚的人也许会认为是骨折那样严重的伤势吧,斑鸠士门看着有愈来愈厚趋势的纱布,再一次尝试阻止她的下一步动作。
“已经可以了吧?”
“……”
她完全不理会他的话,继续着缠纱布的动作并拉出纱布两端打了一个结,又报复般的用力扯紧。
“虽然你们都不在意,但是受伤了的话……必须好好治疗才行,不然我……”关于“他们”,青梅竹马的他和与他作为双星的化野红绪,还有此时坐在自己对面的“朱雀”斑鸠士门是不会在意位于自己身上的伤口的这种事情音海茧良从一开始便已经再清楚不过,于是她露出笑容来强迫自己不再去回想焰魔堂辘轳露出的手臂上日益增加的伤痕,将剩下的话和湿润眼眶的泪水一并吞下。
“会非常生气!没错,会非常,非常生气……”
“……非常生气?”
“没错,会非常非常……”音海茧良一遍大声宣布着,一般挥舞着手臂强化话语的可信度。“但是士门,你看上去状态很不好?不然好好休息一下吧?”
对话中斑鸠士门直视着她,属于少女洁白的皮肤和美丽容颜在混乱的色块中显得诡异而可怖,她发出的声音在耳中也不复往日的清脆,而是混合着电流般的杂音呈现粗糙沙哑的质感。他下意识眨了一下眼睛,再次浮现的又是对方一如往常的面孔,带着关切的表情。
“我没事。”这样的词句已经连说服自己都做不到了。

斑鸠士门确定自己不是一个会沉湎往事无法自拔的人。他的生活一向是无比确切的,将夺去他的亲生父母和无数同僚的性命、他的妹妹二十岁之后的未来,夺去他尊敬的师长的右臂的污秽斩除,将沉重恒久的压在头顶不讲理的命运毁掉。将过去的以后的生命全部奉献在这条道路上,这是早已决定好了的属于自己的未来。
那自己到底是在为了什么而动摇呢?他向后倒在床上,抬起左手盖住脸,用手指冰凉的温度缓解双眼异常的高温。
他又一次试图辨认脑中的声响,那循环回荡在跳动的血管或是流动的血液之间,牵动着鼓膜和听觉神经的线路,乱成一团的尖锐噪音。
是在为梦境中重复的画面伴奏么?他胡乱猜测着转移被疼痛阻挠的注意力,剥开那之上毫无规律的表层杂音,将依旧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分离开逐步分析声音产生的缘由。
是祸野。
那是被自己忽略的可能性,祸野中传来的声响。他以相反的理由又一次掩住双耳,来自那片枯竭土壤的声音越发清晰地传来,火焰在焦黑的土地上噼啪燃烧着,风声静止下来。在巨大的漆黑身影面前的人嘴唇开开合合,站在广阔的浑浊天幕下无声呐喊着。


噪音2
面对真实的故事

2.
被剥落的碎片在空气的震荡中浮动,贴合在那幅画面的缺口处缓缓交融,世界在火焰中重组。
是沉溺于美梦了么?已经模糊了的面孔再次出现在面前,向他伸出的手掌仍是粗糙的模样,指节上有厚厚一层硬茧。那带有记忆中最熟悉的温度的手,在宽大狩衣散发的皂角香气里,紧紧握住了自己颤抖的手指,一寸一寸将整个手掌包裹。他想那双看不清楚的眼睛里一定是盛满了温柔的光吧。
“怎么了士门?”
高大的人似乎是露出了笑容,声音中都带有些微轻松笑意,他牵着自己边走边随意介绍道路旁摊位上稀奇古怪的货物,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不存在十四年的隔阂般的,如同昨日曾在耳畔响起的熟悉。
斑鸠士门任由他牵着走入集市,缩小的步距给他跟上对方步伐带来了困难,但他只是低着头忽视双腿的负担最快速走着,握紧他的手,亦步亦趋追逐着那在记忆中停滞的脚步声。
七月的暑气自地表蒸腾,为这个星斗满天的夜晚驱散寒凉,带来夏日独有的温度,漆黑的夜晚被灯火点亮,集市中散乱排布的摊点传来的香气和人群愉快的笑闹混杂在一起,记忆中半个小时后瑰丽烟火将短暂地点亮这一片夜空。
他终于意识到那些自认为早已忘记的事物全都妥善搁置在这里,和果子甜腻的味道,章鱼烧的热气和棉花糖奇妙的口感,水池中的游鱼和孩童泼起的水花,蒸出汗水令人烦躁的闷热,那日这双手的温度和为他刻意放缓的脚步声,还有与泛黄相片不同带着生动笑容的脸,如同秘宝被紧锁在记忆的角落积了厚厚一层灰,被他命令着遗忘了。
这将是他在土御门岛上和对方一同度过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烟火祭。
他感觉喉咙哽咽着甚至无法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只能用尽全力握紧他的手。如果这是梦境的话为什么他能嗅到食物的温和香气呢,为什么还能这样奢侈地感受那个人掌心的温暖呢?他只是低着头越发快速地跟紧他,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前方的背影也不甚分明了。
“要吃苹果糖吗…怎么哭了?”
意料外的问题让他一下子慌乱了起来,急忙伸出手胡乱地擦去泪水,他面向对方,他长久沉眠于一方土地的,他最爱的亲生父亲,用力摇了摇头。
“走累了?”
他被放到宽厚的肩膀上,那双有力的手扶着他的腿,升高的视野里他看到了远方沉入地平线的红日留下的深红色边缘。
斑鸠士门想他应该反驳的,他应该体谅父亲阴阳师工作的辛苦,拒绝父亲的行动。但紧紧咬住嘴唇的牙齿让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睁大眼睛防止更多的泪水流下来,甚至是冲进对方的怀抱里发出那日在石碑前全力压抑住的哭泣声。
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拉扯着,身体渐渐失去力气,他勉力睁开眼睛紧紧攥住父亲的衣襟,视野中发白的手指和狩衣的纹理一并模糊,他终于抵抗不了全身传来的沉重感,在父亲一次选中最大的苹果糖后摊贩无奈的咕哝声中合上眼帘。
是神明将棋子拿出轨道扔到棋盘的另一边,还是命运向自己开了一个甜蜜的玩笑呢。他有一瞬甚至希望这场美梦永远不要清醒,直到耳畔嘈杂的人声远去,直到世界再次被黑暗浸染。

是祸野。
环绕着土地的,足够遮蔽天幕程度,四散开的尘埃、一如既往地带着恶臭气味的浑浊空气和时刻准备伺机而入的浓郁秽气。
污秽嘶哑的吼声响起,斑鸠士门下意识地举平手中的剑,双足用力,借助瞬间放大的冲力高高跃起,在空中迅速调整态势在降落时增加的速度中冲向它巨大的身体,用力把剑刃插入它的胸膛。
在结实身躯中艰难前进的剑刃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夹杂着污秽的咆哮声敲打鼓膜,为了终止对精神的酷刑他加大呪力的输出,从剑锋喷涌出的耀眼火光穿透它的身体,在污秽的崩解中哀鸣声渐渐减弱,只留下五芒星印记和伴随他一同降到地面的灰烬。
“这么…大的家伙你也能解决!”
准备按动音乐开关的手指只触到了耳前的头发,他停滞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收回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一张陌生的稚嫩面孔,年龄只能划入孩童范畴的男孩露出有些傻气的笑容向他挥着手中的剑跑过来。
“果然士门很厉害啊!不过我也不会输的!”
话语中不能忽视的熟稔让他认真观察举起剑刃奋力砍向身旁污秽的人的身姿,渐渐出现的违和感在没有改变的,自己不认识这个人的结论中越发强烈。斑鸠士门只好放弃了搜索自己的记忆,沉默着冲向另一个方向的污秽,在呪力的释放中利落地将它们解决。
“喂,你怎么又不听人说话?”
对方走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中似乎是因为一次性使用了过多的呪力多了一些疲惫。他转身面向他,男孩仍然手持剑柄保持着最利于瞬间释放呪力的姿态以备意外的情况。
这么看应该是个优秀的学生吧。
“…姿势。”
“哈?”
“你举剑的姿势,剑锋抬的太高了。”斑鸠士门抬起手将他碍眼地翘起的长剑摆正,又用力将他的手臂调整到合适的角度。
“你…”
“还有你输出呪力的方法也是…”
“你今天很奇怪啊?”
我哪里奇怪了。
“啧,不想听也没关系。”不假思索地挑眉露出了一个带有挑衅意味的笑容,“如果你不想清除刚才那样的污秽的话,宇…贺神。”
由熟悉音节组合的“陌生”姓名被下意识吐出。
如同被强光破开黑暗的屏障时一瞬间变得清晰的世界,存储着记忆的水泡浮起,被这个词语撕扯开,记忆伴随着咕咚的声响喷涌而出,被擅自定义为陌生的一切都熟悉起来了。
“喂喂,谁说我不想听了!你别走啊。”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拉出,一下子放弃追究他“奇怪”的理由的男孩正加快速度追上他。
“我输出呪力的方法哪里不对吗?”加大步伐的同时加大了音量,“还有,说过了叫我名字就可以了吧!”
“你真的很吵。”
“明明是你的问题吧、不要总是说一半话——”
斑鸠士门低下头加快步伐向前走去,这个好懂的人,宇贺神宗佑一如既往地被轻易点燃怒火,他最好的朋友,最棒的敌手,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的人,为什么会忘记。
分明是记得的。
分明也是清楚的。
无论是他惯用的傻气笑容,他说不尽的挑战宣告、利落斩除污秽的动作,还是他染满血污,精疲力尽的脸上露出的,释然的微笑都是。
“喂、喂喂,你去哪里?天若大人说过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你不觉得每次清除污秽后都比其他人疲惫么,你输出呪力太快了,压缩过度。”斑鸠士门一面继续刚才的话一面不动声色地修正因为记忆模糊完全偏移的路线。
“噢……!不过,你刚才是走错路了么?”
“没有。”
“喂,这不是什么值得害羞的事情吧?昨天我……”
“没有走错。”被这个路痴笨蛋当成同类了。
“喂——回去之后,再和我比试一次吧?”
这样生动蓬勃的,充满了斗志和生命力的笑容本来就更加适合这家伙的脸。
那么,为什么要将贴在石碑上的老旧相片揭开,让自己回到记忆的片段中,再一次体会这些即便是穷尽一生也不能再次得到的事物?
答案也是清楚的吧。


斑鸠士门想他是在沉睡着的。
能听到细微的话语声,声音断断续续,通过通讯糟糕的线路,带有被砂纸打磨后生硬的光滑感,但仍是一片稠密的黑色覆盖视野。这次换做他自己,如同被他刻意回避的记忆,被堵住口捆住挣扎的双手塞进狭小空间,锁在一个漆黑的匣子里。
他想那些嘈杂声音的源头已经清晰了。曾生动存在于那些记忆之中而被一同封锁的声音,带着回忆轻柔的触感和那些被他斩断的属于他的,不可触碰的深切情感从他的记忆深处冲出,不甘地在脑内回响。
于是他将扣在耳朵上的耳机取下,在寂静中走向前方令人恐惧的黑暗。
黑暗的尽头又是那片祸野,随着他的脚步场景逐渐崩解,天穹一片片裂开,碎片崩落碎裂、尘埃四散,伴随着景象的毁灭坚实土地也被延伸开的黑红色线条取代,他向不可视的遥远彼端前行,直到光芒也归于黑暗,直到在杂乱无章世界中浮现出熟悉的娇小身影。
“想起来了?”
迎面而来的是一句质问,面前的红发孩童仰面看向他。那双被复杂的情绪填满的澄蓝眼眸不复往日的清澈,他逐渐走近,伴随着不甚分明的足音发出嗤笑声。
“理所当然地忘记了、现在却能厚着脸皮走过来,你就是——未来的我吗?”
那样生动的表情轻易出现在这张稚嫩的面孔上,那是由刻骨憎恶和隐晦的欣慰、强烈的向往或是不甘和更多的,令他难以理解的情绪组成的,他从不知道能够出现在自己的脸上的表情。
“啊——啊,忘记的话的确更加轻松呢。”
伴随着带有鲜明恶意的视线,另一个他抬起手臂将手掌压在斑鸠士门的胸口,似乎是在感受那颗已经死寂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到这里来该不会是想告诉我,你终于活不下去了吧?”
斑鸠士门看向对方不知何时已经镀上一层闪光的眼睛,孩童睁大了眼睛将情绪限制在眼眶内,倔强地直直看过来。
他看向这个在并行的时间线与他相反,选择了“过去”的斑鸠士门——抱拥那些被他扼杀的沉重记忆,在独自一人的世界等待着和被夺取的未来一同毁掉的可笑命运再一次回到自己的手中的存在。
身体在颤抖。从努力撑开的肩膀、挺直的脊背到此刻用尽全力站稳的双足全都在汹涌的情绪中颤栗着。他紧紧咬住下唇,终于将顺遂本心的答案给出——斑鸠士门将属于孩童小巧的手掌推开,带着刻意收敛的力气却毫不留情地对着对方扯出难看笑容的脸挥出拳头。
斑鸠士门扶住对方向后倾斜的身体,随后降低重心半蹲在他面前。孩童的脸颊发红,澄蓝的眼眸被情绪点燃,死寂一片的内里终于涌出了鲜明的光——他想他,另一个自己一定是明白的。
“喂喂、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抱住我吗?”
“斑鸠士门”刻意鼓起脸颊,却与话语相反的露出真心的笑容,伸出手抹了抹自己眼眶中涌出的生理泪水,而后握紧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他的脸上。
“真是聪明,不愧是未来的我呢。”
的确是预想中毫不留情的一拳,因为选择了重心不稳的姿势而一下子跌在地上。但他只是撑住地面一下子站起来,在被眩晕感晕染的世界中按照“自己”的说法,伸出双臂抱住他——存在于他意识的角落中,被痛苦的记忆囚禁的存在,放弃了未来的“斑鸠士门”。
他想这一拳是必要的。
无论对是选择了失去的东西而被困在美丽记忆中,不愿面对未知的未来的他,还是对为了将软弱切除掩盖自己的真心,选择将这些记忆封锁而走向未来的自己。
“选择了未来的你,活的也不太精彩呢……你来这里,是终于听到那些声音了?”年幼的他将脸颊压在他的肩膀上,“你、和我一样,是个彻底的笨蛋……”
声音渐渐低下去了,斑鸠士门能感到属于对方温暖的温度逐渐变淡,咬牙切齿地握紧他的手臂的力气也渐渐放松了。
“它们都不能失去,这种事情你已经明白了吧……”碎片自他的身体中飞出,他的语气中第一次染上犹豫的意味,音节缓慢地从声带发出,组合成被他隐藏的句子。
“未来的我是伟大的十二天将…我、得到清弦大人的认可了?”
斑鸠士门想他应该说更多的话的,对这个和他截然相反又极端相似的他。但正因如此他什么都不需要说出来,他一定已经全部理解了,在自己的行动中,在表情微小的变化中或是某个自己都不能察觉的小动作中。
于是他开口,向“自己”说出最初也是最终的话语。
“……再见。”
“应该是,‘永别了’噢。”
好像有笑声在耳畔响起,伴随着飞散的碎片构成瑰丽的景象,和这个不该存在的空间一同,骄傲地挺直背脊,迎向末路。

回归现实的故事

3.
是夏日特有的带有潮湿气息的热风,掀起纱帘的一角从百叶窗敞开的缝隙钻进,吹拂在面颊上。
大脑昏昏沉沉的,身体也比想象中更加沉重,像是由于长时间的搁置,在关节处锈蚀而坏掉的机械人偶,如果活动起来一定能听到骨骼摩擦嘎吱的声响。他抬起同样沉重的眼睑,不算太远的穹顶首先映入视野,由深褐色整齐排布,边缘带有时间刻下的深色痕迹的木板组成,他意识到自己是躺在精巧的木质居室中,而眼前正是鸣神町中星火寮特有的场景。
“醒了?”
带有独特的慵懒质感的低音被听觉捕捉,属于他尊敬的师长——天若清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他随意在脑后束起的黑发的发尾也一同进入视线范围。
天若清弦将它拨到背后,在旁边的地板上换成更加方便的坐姿,俯下身靠近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他的脸。
“睡了好久啊——笨蛋徒弟。”
“清、清弦老师……?”
斑鸠士门是顾不得沉重感、关节锈蚀或者骨头嘎吱响之类的东西了,瞬间拉紧的神经让他条件反射般坐起来,或者说是从柔软的枕头上弹簧一样一下子弹起来坐直了身体,如果不是眩晕感和天若清弦迅速伸出,按住他的左手,他大概能够向师长展现出数秒内收拾整齐被褥笔直地站在对方面前之类的特技。
“啊,你以为自己在梦里也在活动身体吗?头晕吧,给我好好躺着啦、躺好躺好。”
“怎么能在您……”
他的话说了一半,对方已经摆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放在他身上的左手用力,不等他说完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气重新把他按倒在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中。不等他再次起身的意图变成现实,天若清弦已经用带有实质杀气的目光直直看过来,斑鸠士门只好绷紧了身体打起精神按他的要求直挺挺地躺好,僵着身体看他把滑到一旁的被子拖上来直到盖住自己的半个下巴。
“好了,你刚才想说什么?”
“给您添麻烦……”
“好好好——道歉是吗,知道了,还有什么?”黑色眼眸中显现的神情称不上愉快,天若清弦叹了一口气,仿佛要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一样带着不耐的表情更加靠近了一些。
斑鸠士门什么都说不出了,他想他有太多的东西可以告诉对方,他在漫长梦境之中再次得到的,和他一同修炼的时候、被他拉着前往庙会的时候或者是他将一颗金平糖放入手心的时候的,曾经被他压抑下去小心藏起、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快乐。但是此刻面对对方空荡荡的袖管他只是咬着下唇,他甚至不能低下头避开那双眼睛,只能在天若清弦的目光中沉默着。
“喂喂——我没有在处罚你吧?放松一点。”
伴随着无奈的语气,天若清弦的手轻轻落在他的额发上。
甚至没有空余去理解那或许带有安抚意味的碰触,斑鸠士门想自己的样子一定是糟透了,在完全没有料想的、近十年没有再次遇见的事态中大脑一片空白,超频跳动的心脏仿佛要将全身的血液都泵上来,舒展开每一个毛细血管,添柴加火让整张脸烧的滚烫。
“你这小鬼比那个小矮子还要麻烦。”手掌带着温柔的力度移动着,“小鬼就好好地做小鬼、犯错、撒娇、反悔、哭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眼泪鼻涕、像那个小矮子一样才是正常的事情吧?”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长高了、你不是小矮子。但是你就是个小鬼噢?”似乎是被他的态度惹火了,天若清弦报复般的加大力度,手掌在他的头顶胡乱拨动着直到把他的头发弄成乱糟糟的一团。
“真是的、让小鬼拯救世界已经够丢脸了,还要让小鬼一下子变成大人的样子、为了大人的错误愧疚不已,做出这种事的人要我们这些家伙的脸放在哪里啊——”
意有所指的话语堆叠在一起,天若清弦正在设法用属于他的不甚高明的方式安慰自己、减弱自己的愧疚这个事实在意味模糊的话语中相反地越来越清晰了。
斑鸠士门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奢侈地和他相处了,在土御门岛上的时候战斗挤满每天的时间,而在之后甚至是如同曾经那样在祸野远远地向他挥手,得到一个点头作为回应的机会都没有了。但他却感到烧灼的热度散去,逐渐能够正常呼吸,在对方惯常的碎碎念一样的语速和熟悉的态度中终于恢复了表达自己的想法的能力,
“……现在的话,可以把眼泪蹭到我的衣服上噢?当然、恶心的鼻涕不行——”
“啊?我、我没有想哭。”他下意识地回答了最接近的句子。
像是在确认他话语的真伪,天若清弦收回手,留下他已经变成某种啮齿动物巢穴一样的、乱七八糟的头发,皱眉用刻意的动作更加仔细地打量他的表情。
“欸——这次没有说谎呢?笨蛋徒弟迷糊地睡了很久,脑子却变得清醒了?”他重新坐直,伴随着惯常的不客气的句子放松脸部肌肉,卸下了不爽的表情。
“那么,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见到了过去的清弦老师。”
说出来。
“也想起来很多我擅自忘记的事情,非常、非常地……”
说出来。
“所以不仅是道歉,也想对您说…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
“啊啊——我知道了,道谢是吧?我清楚了。”
天若清弦第三次截断他的回答,站起来原地抬了几下活动保持一个姿势太久的双腿。他甚至开始怀疑也许是他教育的方法出了什么问题,才能让这个认真到有些刻板的孩子也突然说出那种令人害羞的话来。
“那几个吵闹的小鬼被关在外面了,把门打开就会冲进来了。”他转身走向房间尽头的拉门,“想睡的话,就接着睡吧”
门被关上了。
…果然,糟、透、了——!说出那种话来,一定是脑子坏掉了吧。
莫名鼓起的勇气流失后,羞耻感和被忽略的倦意一并包裹了他,随着再次涌上脸颊的热度斑鸠士门把自己的脸埋进被子里,放任意识再次回归黑暗。
在这个最常见的宁静的夏日午后,他渐渐沉入一个安宁的梦境。

一条特别帅的咸鱼